第 6 章 气流机制与发声类型（Airstream Mechanisms and Phonation Types）¶
Ladefoged & Johnson《A Course in Phonetics》(6th ed.) 第三部分·通用语音学 从本章起，视野从英语扩展到世界语言的全部人类语音能力。第 1 章说"所有英语音都靠肺呼气、都分浊清"——本章打破这两条简化：(1) 除肺气外还有喉气、口气两种气流机制（→ 喷音、内爆音、搭嘴音）；(2) 声门除浊/清外还有多种状态（→ 气声、嘎裂声）。最后用 VOT（嗓音起始时间）统一描写塞音的浊—不送气—送气连续统。即使只关心英语者也应学这些"外语音"，因它们揭示人类语音能力的全貌，且对精确描写英语的细微音色、及病理语音有用。 ⚠️ 符号说明：原书大量非英语 IPA 符号在抽取中乱码（ʼ ɓ ɗ ʄ ǀ ǃ ǁ ʘ ɦ ◌̤ ◌̰ 等），下文已按标准 IPA 重建。
0. 本章主线¶
两大轴 + 一个统一标尺： 1. 气流机制（airstream mechanisms）：动力从哪来、往哪走——肺音（pulmonic）、喉音（glottalic，喷音/内爆音）、软腭音（velaric，搭嘴音）。 2. 声门状态（states of the glottis）/ 发声类型（phonation types）：浊、清、气声/嗓音化（breathy/murmur）、嘎裂声（creaky/laryngealized）。 3. VOT（Voice Onset Time）：用一条连续标尺统一"浊—不送气—送气"，解释各语言如何在标尺上切出不同的塞音对立。
1. 气流机制（Airstream Mechanisms）¶
1.1 肺气机制（Pulmonic）——英语的唯一来源¶
几乎所有语音的动力是肺呼出的气，即肺气流机制（pulmonic airstream mechanism）。肺位于肋骨与膈肌（diaphragm）构成的腔内：膈肌收缩或抬肋 → 腔扩大、气入肺；降肋或腹肌收缩推膈上升 → 气出肺。 - 只用肺呼气（egressive）气流的塞音 = 爆破音（plosives）；用其他机制的阻碍音另有专名。
1.2 喉气机制（Glottalic）——喷音与内爆音¶
做一个声门塞音把肺气封在声门下，则声道内的气成为可被移动的气团： - 闭合的声门上移 → 把这团气挤出口 → 喷音（ejective）； - 闭合的声门下移 → 把气吸入口 → 内爆音（implosive）。 两者皆属喉气流机制（glottalic airstream mechanism）。
喷音（Ejectives，喉气呼出）： - 例：豪萨语（Hausa，尼日利亚北部）的软腭喷音 [kʼ]，与 [k]、[g] 对立（Fig 6.1）。机制：软腭闭合与声门闭合几乎同时形成 → 声带紧闭后喉头上提约 1 cm，像活塞压缩咽腔气 → 维持声门塞、降舌后释放压缩气 → 音色异于英语 [k] → 软腭闭合释放后不久，声门塞释放、后元音浊音开始。 - 记号：符号后加撇号 [ʼ]。例 Hausa [kʼaːraː]「增加」vs [kaːraː]「靠近」；[kʷaːraː]「倒」vs [kʷʼaːraː]「乳木果」；擦音也可喷出 [sʼaːraː]「安排」vs [saːraː]「切」（但喷擦音持续很短，因可移动的气量小）。 - 分布广：美洲原住民语、非洲语、高加索语。Lakhota（Table 6.1）有喷音 [pʼ, tʼ, kʼ] 与肺音对立。 - 声学线索（Fig 6.2，Lakhota [t̪u] vs [t̪ʼu]）：肺音 [t̪] 元音在爆破后约 30 ms 起；喉气喷音 [t̪ʼ] 有 >120 ms 间隙后再现第二个爆破（即声门闭合的释放）——这是喉气呼出机制的清晰声学标志。 - 英语也有：句末 bike 的 [k] 伴声门塞，若软腭塞在声门塞仍持时释放，可听到弱喷音。 - 教学法：体会喉头升降（唱最低音→最高音，静默做、手按喉感受）；在 [k] 闭合期叠加声门塞、（尽量）升喉、先释软腭塞再释声门塞 → [akʼʔa] → 流利后即 [akʼa]。或从 button [ˈbʌʔn̩] 改以元音收尾 → [ˈbʌʔtʌ] → [ˈbʌʔtʼʌ] → [bʌˈtʼʌ]。许多人要练多年，别灰心。
内爆音（Implosives，喉气吸入）： - 声门下移吸气，但通常不完全闭合：肺气仍被推出、部分穿过声带使其振动 → 音是浊的（Fig 6.3，Sindhi 浊双唇内爆音 [ɓ]）。 - 机制：调音闭合（双唇相合）先发生 → 声门下移如活塞、欲降口腔气压，但是"漏气活塞"（肺气仍流过声门）→ 口腔气压变化不大（对比爆破音 [b] 口腔气压升高）→ 释放时既非爆破也非真正内爆，奇特音色源于声道形状与声带振动型的复杂变化。 - 记号：常规符号顶部加小钩 [ɓ ɗ ʄ ɠ]。英语某些强调式双唇塞音（absolutely billions and billions）偶有内爆变体。 - 声学（Fig 6.4，Sindhi [ɖ] vs [ᶑ]）：两者都以低幅浊音起（频谱图底部灰条 = 浊音条 voice bar，所有浊塞音的声学属性）→ 肺音浊塞 [ɖ] 浊音条较长；关键区别：内爆音 [ᶑ] 浊音条随时间变响，肺音 [ɖ] 随时间变弱——几乎总能区分二者的好线索。 - 历史：内爆音常由"越来越浊的爆破音"演变而来；许多语言（如越南语）内爆音只是浊爆破音的变体（非对立）。 - 教学法：从全浊 [aba] 起，尽量延长闭合并维持强声带振动、在浊音停前开唇 → 手按喉可感喉头在闭合期下降。物理原因：维持 [b] 浊音须气持续流过声门，但 [b] 闭合期口腔气压渐升 → 为维持跨声门压差，降喉以增大声道空间 → 故长 [b] 自然趋于降喉，强行做并提前开唇即得 [ɓ]。吸管验证：含浸液吸管说 [aɓa]，[ɓ] 期间液面上升。
1.3 软腭气机制（Velaric）——搭嘴音（Clicks）¶
日常的"啧啧"（表不满，tut-tut）、催马声、轻吻祖母脸颊声，都是搭嘴音（clicks）。非洲若干语言（如祖鲁语 Zulu）用搭嘴音构词。 - 机制（Fig 6.5，齿搭嘴音）：起始时齿闭合 + 软腭闭合同时存在 → 封住中间一团气；舌后与舌中下降使这团气稀薄化（rarefy）；降舌尖释放此局部真空 → 搭嘴音。气团运动 = 软腭气流机制（velaric airstream mechanism）。搭嘴音 = 软腭气吸入的塞音（理论上也可挤气外出，但无已知语言使用）。 - 三种搭嘴音 + 记号：齿 [ǀ]（单竖线）、龈后/卷舌 [ǃ]（感叹号，舌尖触齿龈后部）、边 [ǁ]（双竖线，催马声，降舌侧释放）——祖鲁、科萨（Xhosa）都有；Nama、!Xóõ 更多；!Xóõ（博茨瓦纳）有罕见的双唇搭嘴音 [ʘ]。 - 与软腭闭合活动同时：因搭嘴气团在软腭闭合之前（口前部），可同时用喉气或肺气做一个软腭音 → 边搭嘴边哼（哼=长 [ŋ] 浊软腭鼻音）。同时性用连接符 [͡]，转写搭嘴语言时常省略、默认同时。浊齿搭嘴 = [g] + [ǀ] = [ɡ͡ǀ]；鼻化齿搭嘴 = [ŋ͡ǀ]；清齿搭嘴 = [k] + [ǀ]。 - 严式转写须同时标搭嘴本身与软腭闭合的活动（清用 k、浊用 g、鼻用 ŋ）。 - 科萨/祖鲁正字法用 c、q、x 表齿、龈后、边搭嘴 → Xhosa 的 X 是边搭嘴起首，h 表搭嘴后短送气。Table 6.3 示科萨搭嘴音对立（各行为不同发声类型；多数为不定式，故有前缀 [uku-]）。
1.4 气流机制总表（Table 6.4）¶
| 机制 | 方向 | 简述 | 塞音专名 | 例 | 声带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肺气 Pulmonic | 呼出 egressive | 呼吸肌控制下推肺气 | 爆破音 plosive | p t k / b d g | 清或浊 |
| 喉气 Glottalic | 呼出 | 闭合声门上移压缩咽腔气 | 喷音 ejective | pʼ tʼ kʼ | 总是清 |
| 喉气 Glottalic | 吸入 ingressive | 振动声门下移；常伴肺气呼出 | 内爆音 implosive | ɓ ɗ ʄ | 常被肺气流浊化 |
| 软腭气 Velaric | 吸入 | 舌后移下降使口腔气稀薄 | 搭嘴音 click | ǀ ǃ ǁ ʘ | 与肺气结合 → 可清可浊、口或鼻 |
关键：喷音恒清；内爆音几乎恒浊（少数语言如 Igbo 的 Owerri 方言有清内爆音）；搭嘴音可与肺气结合成可清可浊、可口可鼻的软腭（鼻）音。
2. 声门状态与发声类型（States of the Glottis / Phonation Types）¶
声门（glottis = 声带间空隙）除"分开（清）/ 近合振动（浊）"外，还有多种形态（Fig 6.6 四张喉镜照片，借口后小镜俯视喉部）。
四种状态： 1. 浊音（voiced）：声带靠近、振动。 2. 清音（voiceless）：声带拉开。若气流很小（清擦音、不送气塞音）则完全无声；若气流大（如 h 类音）则声带虽分开仍被气流吹振 → 产生气声/嗓音化（breathy voice / murmur）。 3. 另一种气声：声带在后部杓状软骨处分开，仍可振动，同时大量气从声门通过。 4. 嘎裂声（creaky voice / laryngealized）：杓状软骨紧并，声带只能在前端小开口处振动；音高极低（英语某些人降调句末出现）。学法：唱你能唱的最低音、再更低。
气声/嗓音化（murmur）在英语中：元音间 /h/（ahead, behind）即以声带全程略分、仍如"随风飘摆"般振动发出——"浊 h"一词易误导（无通常意义的浊音），宜称murmured h，符号 [ɦ]。 - 区分 [ɦ]（aha）与 [h]（heart 起首）：[ɦ] 像重喘息的叹气、可拉长（声带振动减缓气流）、可发于不同音高；[h] 气逸极快、难拉长。 - Gujarati（Table 6.5）有气声元音对立（符号下加两点）：[b̤ar]「外面」/ [b̤ar]「负担」/ [bar]「十二」——三向对立（气声元音、气声塞音释放、纯模态音）。
嘎裂声 / 喉化（laryngealized）作对立： - Hausa 等乍得语区分两个腭近音：常规浊（如英语 yacht 起首）vs 嘎裂声；记号 [◌̰]（符号下）。Hausa 正字法用撇号：y = [j]、ʼy = [j̰]（[jaː]「他」vs [j̰aː]「女儿」）。 - 更常见用于区分塞音：Hausa 等西非语 [b, d] vs 喉化 [b̰, d̰]（有时即内爆音）——嘎裂声最明显处不在闭合段而在后续元音的前部。
3. 嗓音起始时间（Voice Onset Time, VOT）¶
核心统一概念：voiced/voiceless 指调音期间声门状态；aspirated/unaspirated 指调音释放期间及之后有无清音期。VOT = 闭合释放到浊音开始的间隔（毫秒计）。若浊音在释放前（闭合期）就开始，VOT 为负值。
三例（Fig 6.7，Sindhi）： - [da]：闭合、释放、元音全程都有浊音 → 全浊塞音，VOT = −130 ms（大负值）； - [ta]：闭合期无浊音振动 → 清塞音；浊音在释放后极短即起，VOT < 20 ms → 不送气（声带闭合期全分开、释放瞬间已近合）； - [tʰa]：VOT ≈ 50 ms → 送气（声带闭合期分开、释放瞬间声门仍开）。
VOT 是连续统，各语言在其上选不同点形成对立（Fig 6.8，从最送气=最大正 VOT 到最浊=最大负 VOT）： - Navajo 送气塞音 VOT ≈ 150 ms（异常大，开口最大处约在释放瞬间）； - 英语重读词首 /p/ ≈ 50–60 ms，/b/ ≈ 10 ms（可更小、甚至略负）；/s/ 后 /p/ 的 VOT 像词首 /b/； - Navajo 把 /k/ 与 VOT >40 ms 的"/g/"对立——后者完全清，故说成 /kʰ/ vs /k/ 也对（宽式 /k g/ 或严式 /kʰ k/ 皆有效，取决转写目的）； - French / 西、意语：浊塞音几乎全浊（时长依闭合长），清塞音不送气（French /p/ 像英语词首 /b/）； - Gaelic（外赫布里底）：/b/ 几乎从不浊（连元音间也不），故对立实为 /p/ vs /pʰ/，/pʰ/ VOT ≈ 65 ms； - Thai（Table 6.6）：三向——浊、清不送气、送气（[baː]「疯」/ [paː]「姑」/ [pʰaː]「布」；浊塞时长依闭合长；注意 Thai 软腭无浊塞对立，因 [g] 上方空间小、难维持浊音）。
四向对立（Hindi/Sindhi，Table 6.7、Fig 6.9）：除 Thai 的三种外另加气声浊塞音（murmured/breathy voiced）——释放后有一段气声再转常规浊音，记号 [◌ʱ]（上标带钩 h）。 - Hindi 齿塞四向：[d̪]（闭合期有浊音）、[t̪]（VOT≈20 ms 清不送气）、[t̪ʰ]（VOT≈100 ms 送气）、[d̪ʱ]（闭合期浊 + 释放期"波线+叠加噪声"=气声，蔓延入元音浊音、长度难定）。 - 三者机制之别（清不送气/送气/气声）主要是声门开口的大小与时机：清不送气——开口不大、在闭合期；（清）送气——开口更大、在释放瞬间；气声——开口大小近清不送气、但在释放期，因此时气流快、声带略分而振动 → 气声。
教学法：先做全浊 [b,d,g]（[b] 浊音可维持最久，因声门上方空间大；[g] 最短，故语言常缺全浊软腭塞）；再做清不送气 [p,t,k]（从 spy/sty/sky 去掉 [s]）；送气最易（英语 pie/tie 即有）。
4. 声门活动总表（Summary of Actions of the Glottis，Table 6.8）¶
声带参与气流机制（喷音、内爆音）与发声类型，两者常不可截然分开（Hausa 内爆音可由嘎裂声而非降喉标志；Zulu 弱喷音可视作叠加于爆破音的声门塞）。
| 活动 | 声门状态 | 例 |
|---|---|---|
| 声门塞 Glottal stop | 声带相并 | ʔ |
| 喷音 Ejective | 声带并拢且上移 | pʼ tʼ kʼ sʼ |
| 内爆音 Implosive | 闭合声门下移（清）/ 近闭下移且振动或嘎裂声 | ɓ̥ ɗ̥ ʄ̥ ／ ɓ ɗ ʄ |
| 嘎裂声 Creaky voice | 后部紧并、前部振动（常低频） | b̰ d̰ a̰ ḛ |
| （模态）浊音 Modal voice | 声带规则振动 | b d（如 French）, a e |
| 气声 Breathy/murmur | 声带振动而不完全相并；常在塞音释放期 | a̤ e̤ ／ ɓʱ dʱ |
| 清音 Voiceless | 声带分开 | p t k s ／ m̥ n̥ ŋ̥ |
| 送气 Aspirated | 调音释放期声带分开 | pʰ tʰ kʰ sʰ |
5. 本章速记总表¶
气流机制四类（Table 6.4）： - 肺气 pulmonic egressive（爆破音，可清可浊）——英语唯一 - 喉气呼出 glottalic egressive（喷音 ejective [ʼ]，恒清） - 喉气吸入 glottalic ingressive（内爆音 implosive [ɓ ɗ ʄ]，常浊） - 软腭气吸入 velaric ingressive（搭嘴音 click [ǀ ǃ ǁ ʘ]，可与肺气结合）
声门状态/发声类型：清 · 浊（模态）· 气声/嗓音化（breathy/murmur [ɦ] [◌̤]）· 嘎裂声/喉化（creaky/laryngealized [◌̰]）
VOT 标尺（统一浊—不送气—送气）： - 全浊（负 VOT）↔ 清不送气（VOT≈0–20 ms）↔ 送气（正 VOT，Navajo 可达 150 ms） - 二向（English /b/-/p/）· 三向（Thai 浊/清不送气/送气）· 四向（Hindi 加气声浊 [◌ʱ]）
关键术语：pulmonic / glottalic / velaric airstream; egressive / ingressive; ejective / implosive / click; plosive; phonation type; breathy voice (murmur); creaky voice (laryngealized); voice bar; VOT
6. 章末练习概览（原书 Exercises，供自测）¶
本章练习多为发音器官序列图标注、产音练习、VOT 测量：
- A：在图上标注浊齿龈内爆音 [ɗ] 的事件序列（调音闭合先于、降喉时声门近闭并振动）。
- B：补全并标注 [ŋ͡ǁ]（鼻化边搭嘴音）所需发音器官手势序列（软腭闭合 + 边搭嘴 + 浊软腭鼻音同时）。
- C：在 a pie / a buy / a spy 的波形上测量 VOT（精确到 10 ms）——预期 pie 的 [pʰ] 约 50–60 ms（正、送气）、buy 的 [b] 约 0–10 ms 或略负、spy 的 [p] 像 buy（不送气）。
- 产音练习：练 [pʼ tʼ kʼ tʃʼ sʼ]（喷音）、[ɓ]（内爆音，吸管验证）、各类搭嘴音（[ǀ ǃ ǁ]、浊化 [ɡ͡ǀ…]、鼻化 [ŋ͡ǀ…]）、[ɦ]（气声 h）、不同 VOT 的塞音序列；试发 Lakhota（Table 6.1）、Thai（6.6）、Hindi（6.7）词。
注：本章练习重在亲身产出与听辨非英语音类，并以波形/频谱验证 VOT 与浊音条特征；多数无唯一文字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