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 元音与类元音调音（Vowels and Vowel-like Articulations）¶
Ladefoged & Johnson《A Course in Phonetics》(6th ed.) 第三部分·通用语音学 本章把元音质从英语扩展到世界语言全谱，并把 Ch8 的声学结论落实为系统的描写工具：基本元音（cardinal vowels）作为固定参照系；元音质的六个特征（高、后、卷舌、圆唇、ATR、鼻化）；半元音；以及次要调音（腭化、软腭化、咽化、唇化）。这是元音描写的"总成"章。 ⚠️ 符号说明：原书 IPA 在抽取中乱码（ɛ ɑ ɒ ɔ ʊ ʌ ɜ ə ɨ ʉ y ø œ ɯ ɤ ɪ̈ ʁ ʷ ◌̃ 等），下文已按标准 IPA 重建。
0. 本章主线¶
承 Ch8 的三大元音质特征（(1) 高 ↔ F1 反向；(2) 后 ↔ F2−F1 之差；(3) 圆唇 ↔ 降 F2/F3），本章细化并补充三个次要特征，构成六特征体系（Table 9.2），再处理半元音与次要调音。
1. 基本元音（Cardinal Vowels）——固定参照系¶
为何需要：描写某方言/某人的元音时常无共振峰测量数据，只能靠听觉判断、标在元音图上。元音图要可解读，图上的点必须参照已知固定点——描写者与读者须共享同一套听觉参照元音。
两个绝对参照（靠图的极限）：极左上角 = 最高最前（再高/前即成腭辅音）→ [i]；极右下角 = 最低最后（再动即成咽辅音）→ [ɑ]。但只靠角点不够，故 Daniel Jones 提出八个基本元音，沿可能元音区外缘均匀分布作固定参照（Fig 9.2）。基本元音是任意参照点，无一与任何英语元音完全相同（保守巴黎法语有几个很接近）。
两个发音定义的端点： - 基本元音 (1) = [i]：唇展、舌尽可能高且前而不致摩擦（再高就成浊腭擦 [ʝ]）； - 基本元音 (5) = [ɑ]：唇中性、舌尽可能低且后（再动就成浊咽擦 [ʕ]，勿与声门塞 [ʔ] 混）。
听觉等距定义的其余六个： - (2)(3)(4) = [e ɛ a]：前元音，在 (1)–(5) 间作听觉等距步阶（声学上 = 共振峰图上等距、F2−F1 尽可能大）； - (6)(7)(8) = [ɔ o u]：从 (5) 续以同样步阶、尽可能后（F2−F1 尽可能小）；为续等距，后元音须既越来越高、又越来越圆 → 故 (8) 实为最高最后最圆元音（虽非如此定义）。 - IPA 给英语元音选最近基本元音的符号；主要例外是 fat 的元音用 [æ] 而非 [a]（英语语音学传统）。
三个困难（教材诚实指出）： 1. 不能从文字学会（Jones 语："基本元音的值无法从书面描述习得，应由懂的老师口授")——故须听 CD、找人听评你的模仿。 2. "听觉等距"≠图上等距：传统图（Fig 9.2）中 (5)(6)(7)(8) 比 (1)–(5) 挨得近——左侧线斜（[i]→[ɑ] F2−F1 递减），右侧近直（[ɑ]→[u] F1、F2 都稳降、二者差近似不变）。 3. 混淆舌高 vs 声学：许多人把 Fig 9.2 当舌最高点图——但 X 光显示舌最高点位置（Fig 9.3）与图很不同。本书用 vowel height（元音高度，听觉/声学概念）而非 tongue height（舌高），正为避此。
总评：尽管有此问题，基本元音系统相当成功——使众多语言/方言元音得以远比他法精确地描写。过去说在描舌高，实则语音学家一直在准确判断 F1 与 F2−F1。今最佳法是声学分析 + 录像（测共振峰 + 唇颌位），但听觉判断仍是必备技能。
2. 次要基本元音（Secondary Cardinal Vowels）¶
主要基本元音圆唇度递增（[i] 展、[ɑ] 中性、[u] 全圆），落在三维元音空间的一个平面上（Fig 9.4，多数英语元音也在此面，但美式 [u] 常较不圆 → F2 偏高、图上偏前）。
为描写不同圆唇度，设次要基本元音 (9)–(16)：与 (1)–(8) 舌位相同但圆唇相反： - (9) = 与 (1) 同舌位但圆唇 = [y]； - (10)–(16) = 与 (2)–(8) 同舌位但圆唇递减（而非递增）； - (16) = (8) 的不圆版 = [ɯ]。 - 符号（Fig 9.5）：[y ø œ ɶ ʌ ɤ ɯ]；央元音 [ɨ]（不圆）/[ʉ]（圆）= (1)(8) 之间；[ə] 表一系列 mid-central（不按基本元音定义）；[ɐ] 常表降低的 mid-central。
练习：维持舌位只动唇——[i↔y]（[iyiyiy]）；[e] 型试 [ø]（[œ] 圆唇不如 [y] 紧）；[u↔ɯ]（难在维持足够后的舌位）。[y][ø] 近法语前圆元音（tu [ty]、peu [pø]）。
声学注意：圆唇度与最近基本元音不同的元音，仅靠声学准则会被错置——圆唇度是独立维度，须与高（F1 反向）、后（F2−F1）分开陈述。[y] F2 较低（图上偏右）、[ɯ] F2 较高（图上偏左），但二者 F1 与对应主要基本元音相近。
3. 其他英语口音与其他语言的元音¶
用已知方言作参照（不懂基本元音者的替代法）：以描写者与读者都知道的某方言元音作参照点（如本书用 Fig 9.1 的美式元音）。例：某些新西兰英语 sacks 的元音似美式 sex 的 [ɛ]。
几个英语口音的共振峰图： - 加州英语（Fig 9.6）：不分 cot/caught（都 [ɑ]）；年轻人 [eɪ] 比 [ɪ] 更高；高后元音偏前（F2 高），good 的 [ʊ] 主要是去圆唇（常展唇发）。 - 美国北部城市（Pittsburgh/Detroit，Fig 9.7）：[æ] 抬高（F1 降）近 [ɛ]；后元音 F2 更低（更后）；区分 [ɑ]/[ɔ]。 - BBC 英语（Fig 9.8）：区分三个后元音 [ɑ]（father/cart）、[ɒ]（bother/cot）、[ɔ]（author/caught）；[ʌ] 位置比多数美式低；靠 F1 区分 cut [ʌ] 与 curt [ɜ]（后者无 r 音色）。
三个其他语言（Fig 9.9）： - 西班牙语：极简，仅五元音 [i e a o u]（这些符号在西语、英语、基本元音中值不同）。 - 日语：五元音；高后元音窄式记 [ɯ]（加星号示其无主要基本元音的圆唇，但也非真不圆——唇较合、垂直压缩 compressed 而非前突 protruded）；[e] 略低于西语 [e]。 - 丹麦语（保守式）：用星号示比主要基本元音更圆；区分三个前圆元音 dyr [dyːr]/dør [døːr]/dør [dœːr]（丹麦 /r/ 实为咽近音）；元音有长短（Table 9.1，多数短元音质似长元音，但 [a ɔ o] 短版略低且更央）。
圆唇的可预测性与"充分感知分离原则"： - 给前元音加圆唇降高共振峰：高前圆 [y] 听似介于 [i][u]；[œ]（[ɛ] 的前圆版）F2 低于 [ɛ]、图上偏中心。给后元音去圆唇 [u]→[ɯ] 升 F2、亦偏中心。 - 故若要元音最大区分，前元音须不圆、后元音须圆。这是充分感知分离原则（principle of sufficient perceptual separation）：语言之音保持声学可辨以便听者区分。 - 结果：多数语言圆唇度可由后度（及一定程度的高度）预测——前不圆、后圆，圆唇随高度增。前圆元音见于法、德、荷、瑞典语等欧洲语言，但按感知分离之理，在世界语言中不算常见。
4. 舌根前移（Advanced Tongue Root, ATR）¶
有些语言的元音差异无法用高/后/圆唇描述，而在咽腔大小。Akan（加纳西非语）有两套元音，差在咽腔： - +ATR：舌根前移、喉头下降 → 咽部显著扩大； - −ATR：无舌根前移/喉头下降。 - Fig 9.10：+ATR 的 [e] 整个舌体纵向隆起（对比 −ATR 的 [ɪ̈]）。并非所有 Akan 人都用同一手势（有人靠舌根、有人靠喉高）；关键是一套咽腔大、一套咽腔小。
与英语紧/松之别：英语紧高元音 [i u]（heed/who'd）确比松中高 [ɪ ʊ]（hid/hood）舌根更前，但 +ATR/−ATR ≠ 英语紧/松——英语紧松是音系划分（紧元音可入开音节、松不可），而非某特定舌手势或声道形状。
5. 卷舌元音（Rhotacized Vowels）¶
美式 sir/cur/bird 等的卷舌元音；r 音色可多种方式产生（Fig 9.11，[ɝ] 三种舌位）： - 舌尖上抬成龈后近音（约 60% 说话人，伴稍高处咽腔收窄）； - 舌体隆起舌尖下且后缩（约 35%，伴咽腔收窄）； - 中间位（少数）。 - 自测：齿间插牙签——牙签触舌上面（舌尖下）还是舌尖上抬触舌尖/舌叶底面？
声学本质：rhotacization 是听觉质（如高、后），最宜声学定义——卷舌元音中 F3 频率显著降低。F1、F2 定高低前后，F3 对高低前后信息少；非卷舌元音全序列 F3 仅微降，但 deer/bear/heard 等 F3 大幅下降（Fig 9.12，heard 甚至元音起始就低 F3 = 全程卷舌）。
6. 鼻化（Nasalization）¶
软腭降下让部分气流经鼻 → 鼻化元音（nasal vowels），符号 [◌̃]（tilde）。 - 练习：[æ̃]（man [mæ̃n]）、交替 [æ æ̃ æ æ̃]（感软腭升降）、整套 [ĩ ẽ ɛ̃ ã ɑ̃ ɔ̃ õ ũ]。许多语言对立鼻/口元音（法语）。 - 辅音 [m n ŋ] 是鼻音（nasals）但非鼻化（鼻化指部分气从鼻、部分从口）。鼻化/非鼻化辅音的对立大概无语言有，但 [w j ɹ l] 等在鼻化元音旁可鼻化（Yoruba "他们" [w̃ɔ̃] 整音节鼻化）。
7. 元音质六特征总表（Table 9.2）¶
| 特征 | 声学/发音对应 |
|---|---|
| height 高度 | F1 频率（反向） |
| backness 后度 | F2 与 F1 频率之差 |
| rhotacization 卷舌 | F3 频率 |
| rounding 圆唇 | 唇位 |
| ATR 舌根前移 | 咽宽 |
| nasalization 鼻化 | 软腭位置 |
- 前三个反映听觉属性（每个可由多种发音方式产生）；
- 后三个反映相对不变的发音属性，但声学对应复杂、随元音而异（圆唇一般降 F2，但高前元音主要降 F3；ATR、鼻化在不同元音影响不同共振峰）。
- 高、后用于几乎所有语言区分元音；其余四个用得较少。
8. 半元音（Semivowels）¶
音节/音段的分类框架（Fig 9.13）：所有音或为音节峰（syllabic）或在音节边缘（nonsyllabic）；又分vocoid（口腔中央无阻碍）与 nonvocoid（有阻碍）。交叉得： - 元音 = 音节性 vocoid（syllabic vocoid）； - 半元音 = 非音节性 vocoid（nonsyllabic vocoid）； - nonvocoid = 辅音（音节性 nonvocoid 即音节性辅音，亦称 semiconsonant；nonvocoid 亦称 true consonant）。
半元音=作音节首/尾的 vocoid，词首时常是从高元音位快速滑向后续元音： - 英语 [j]（≈非音节 [i]）、[w]（≈非音节 [u]）； - 法语三高元音 [i u y] → 三半元音：腭近音 [j]、唇软腭近音 [w]、唇腭近音 [ɥ]（倒 h，对应 [y]）。Table 9.3 对比 [mjɛt]「屑」/[mɥɛt]「哑」/[mwɛt]「海鸥」；[lje]「系」/[lɥi]「他」/[lwi]「Louis」；[ɥit]「八」/[wi]「是」。 - 日语 [ɯ] 对应半元音 [ɰ]（velar approximant）。 - 半元音有调音部位：[j] 腭近音、[w] 唇软腭近音、[ɥ] 唇腭近音、[ɰ] 软腭近音。 - 英语 /w/ 介于法语 /w//ɰ/ 之间（如英语 /u/ 介于法语 [u][y]）——语言不需区分时，发居中音（回想 [ŋ][r] 前英语元音无紧松对立）。 - 学法：法语 [w]（oui [wi]）从全后圆 [u] 快滑；[ɥ]（huit [ɥit]）从次要基本 [y] 快滑。 - 英语 [ɹ]（red）也可视作半元音（≈非音节版的 fur 元音）——语音上有效，但音系上未必合适。
9. 次要调音手势（Secondary Articulatory Gestures）¶
定义：与另一（主要）手势大致同时发生的、闭合程度较小的手势。四类（Table 9.5）：
腭化（Palatalization [◌ʲ]）：加一个似 [i] 的高前舌手势。俄语等斯拉夫语有腭化辅音 vs 非腭化对立（Table 9.4：fʲɛrmə「农场」vs formə「形式」；pʲatʲ「五」等）。
术语另义：palatalization 也可指过程（主要手势变得更腭）——如 key 的 /k/ 比 car [kɑɹ] 更靠腭（"被腭化"）；is she 中 [z]→[ʒ]；历史音变 Old English chin 的 [k] → Modern [tʃ]。这些指"某物变某物"的过程，非次要手势。
软腭化（Velarization [◌ˠ] 或 [ɫ]）：抬舌后，似加 [u] 舌位但不加圆唇。英语音节末 /l/ 软腭化 [ɫ]。
咽化（Pharyngealization [◌ˤ]）：叠加咽部收窄（≈叠加基本元音 (5) [ɑ] 的质）。与软腭化符号同 [◌ˠ]，需区分时用上标软腭/咽擦音符（软腭化 [nˠ]、咽化 [nˤ]）。 - 软腭化与咽化差别极小，无语言区分。阿拉伯语"强调辅音（emphatic consonants）"有的软腭化、有的咽化，都用 [◌ˤ]（阿拉伯学者常用下加点）。卷舌塞音与软腭/咽化塞音音质有相似（舌前都略凹）。
唇化（Labialization [◌ʷ]）：加圆唇。与其他三者不同，可与任一组合（腭/软腭/咽化舌形互斥不能同时，但几乎任何辅音都可加唇圆，含已带其他次要调音者）。常伴抬舌后，故用上标 [ʷ]（精确说可叫 labiovelarization，但少与唇化区分）。 - Akan 语（Twi 等）唇化与腭化共现：腭化≈叠加 [i]，唇化+腭化≈叠加圆 [i] = [y]，对应半元音 [ɥ] → 用上标 [◌ᶣ]。Twi [tɥi]。
练习：把 [i e ɛ a ɑ ɔ o u] 各元音以舌尖抵齿龈发——首音≈腭化 [lʲ]，末音≈软腭化 [ɫ]；对比 [nʲa] 与 [nˠa]；试发同时软腭化 + 唇化 + 鼻化的浊齿龈边音 [l]。
| 次要调音 | 简述 | 符号 |
|---|---|---|
| 腭化 palatalization | 抬舌前 | sʲ lʲ dʲ |
| 软腭化 velarization | 抬舌后 | sˠ ɫ bˠ |
| 咽化 pharyngealization | 后缩舌根 | sˤ bˤ |
| 唇化 labialization | 圆唇 | sʷ lʷ dʷ |
10. 本章速记总表¶
基本元音系统：8 主要（[i e ɛ a / ɑ ɔ o u]，(1)[i]、(5)[ɑ] 发音定义，余听觉等距）+ 8 次要（圆唇相反，[y ø œ ɶ / ʌ ɤ ɯ]）；作固定参照系；记得是听觉/声学概念而非舌高
元音质六特征：高（F1↓）· 后（F2−F1）· 卷舌（F3↓）· 圆唇（唇位）· ATR（咽宽）· 鼻化（软腭）
感知分离原则：前不圆、后圆 → 元音最大区分；圆唇度多可由后度预测
ATR：±ATR 靠咽腔大小，≠ 英语紧松（后者是音系划分）
半元音：syllabic/nonsyllabic × vocoid/nonvocoid 框架；元音=音节性 vocoid、半元音=非音节性 vocoid；[j w ɥ ɰ ɹ]
次要调音：腭化 [◌ʲ]· 软腭化 [◌ˠ/ɫ]· 咽化 [◌ˤ]· 唇化 [◌ʷ]（可与任一组合）；腭化/软腭化/咽化舌形互斥
11. 章末练习概览（原书 Exercises A–D + Performance，供自测）¶
本章练习以元音描述的理论辨析与产出非母语元音为主：
- A：据 Fig 1.12 舌位，判断"声道最大收窄处的(1)面积、(2)距声门距离、(3)唇开度"三测量中，哪个对应 heed/hid/head/had 的"元音高度"、哪个对应 father/good/food 的，以及能否用前两者区分前后元音。
- B：用"中性位（head）+ 舌体抬高/后移、舌根前移/后缩"四陈述描述 heed/good/food/father 等，看 Fig 1.12 数据支持程度。
- C：对比 17–19 世纪的三套元音观（(1) 仅靠开颌度 see/play/father；(2) 仅靠圆唇 fool/home/father；(3) 兼靠二者 [y ø]）与当代描述——指出何种元音无法用这些术语描述（答：前圆/后不圆等需独立圆唇维度者，及卷舌、ATR、鼻化等）。
- D：找一位非英语母语者，采集该语言元音最小对、听辨并标在元音图上（须先完成产音练习）。
- Performance：在 [i]–[e] 间产出渐变系列（及反向）；练各次要基本元音（圆唇/去圆唇）、前圆 [y ø]、后不圆 [ɯ]、鼻化元音、半元音 [w ɥ ɰ]、带次要调音的辅音。
注：本章练习重在理论辨析（A–C 有据图分析的答案）与亲身产出非母语元音/次要调音（D 与 Performance 无唯一答案）；核心是把"六特征 + 基本元音参照系"用于真实元音描写。